二品的司徒平安，四下议论声起。

百官试图从其他人的眼中找到答案，却只能看到对方也是一脸的茫然。

太傅老大人却并没有想要解释的打算。

转身就走回了自己的位置，低着头，仿佛万事万物都事不关己。

正等着答案的众人也是满心尴尬。

对于这位老大人，他们是不敢多说什么的。

就像萧云曾经对上官晴儿说的那样。

种子，小小一颗，仿佛无利无害，但只要一滴水，即便是把它塞进最坚硬的岩石中，它也能将巨石击碎，承千钧之压，劈擎天之甲，没有缝隙便自己挤出缝隙，从中探出头来，沐一份阳光，饮一夕露水，然后默默无言，轻轻无声，安安静静又揉揉诺诺的向整个天地宣布它的存在！

司徒平安这个名字，就如同一颗种子。

没有过多的了解，却也长在了百官的心中。

接下来，中级殿大学士走出队列，同样念了三十六个名字。

各种品评，倒更显得中规中矩。

并没有引起任何风波，但也没有得到多少人的侧目赞许。

太过平淡，虽然不失望，但也绝对算不上高兴。

果然，内阁就还是那个样子，跟人不近不远，找不出毛病，又让人无法喜欢。

几位大中正都抱出了自己的品评，最后一个，便是李国辅。

国辅是职务，从前朝开始特设而出，二品官职，地位却极为特殊，可直达天听，无需奏本，但却又无实权，与其他官员都没有利害关系。

所以……若是中立，他这个官职的本色就是中立。

正因为中立，他的品评结果，反而会影响如今朝局未来的走向，甚至……其中会带着一些陛下的意思！

“赵喜，天眷读书勤，不失赤子心，五品。”

念到赵喜的名字，太师赵无极的眼睛便是一亮，立即转头看去。

结果最后却是这样一个评语，最后还落在五品之列。

五品落到实处，便是八品的官职，现在的八品实缺，无一例外都是在外地。

自己这位小孙子能够选上，品评上，其实也算是不错了，但仅仅五品实在是有些不给自己面子了。

尤其是那评语。

天眷读书勤？天眷是什么意思？说的是他生的好，生在了赵家中罢了，跟他自己没什么关系。

读书勤？在京城里混的久的，谁不知道赵喜是个没进国子监的家伙，哪里跟读书勤能扯上关系？难不成是讽刺？

不失赤子心？这倒是一个不错的评价，虽然也很容易联想到冲动、放纵之类的形容，但秦国以武立国，这赤子之心总归是好的。

其实赵无极觉得李国辅还是应该在文采上去夸一下赵喜才对。

毕竟他在品评中是拿出一首不错的诗词，那可是赵凤息熬了好几天才想出来的。

赵喜，就是赵小公子，赵凤息那位不成器的弟弟。

但即便是这样，赵无极也觉得应该评个四品，四品的话，他就好操作的多，留在京城中谋一份闲职，未来衣食无忧，不比什么都强？

如今可做八品官，要不然就先等个两三年？

正在思索间，他耳畔突然传来一个名字。

“萧云……”

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，赵太师的脸色就立即阴沉了下来。

“等等！”

突然说话，打断了李国辅。

李国辅转过头看着赵太师，一脸疑惑。

赵太师先是笑了一下，随后沉声说道：“对于萧云此子，本官也是听说过的，不过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家伙，整天流连花街柳巷，出入风月场所，听说之前还欠了钱，被人堵到家里去上门讨要，着实是丢了人的。”

说到这里，他转过头来，看向站在另一侧的萧怀恩，突然笑道：“萧大人，你对老夫如此评价你的孙儿，是如何看的？”

萧怀恩，萧魔王，北疆之地，跺一下脚整个大漠都颤几下的人物，此时却默默的低下头，不言语，就像是根本没听到一样。

“哎。”

赵太师叹了口气，说道：“萧老怪，其实老夫也是为了他好，近年来不知怎地，年青一代人丁不旺，你家中更是只有这么一个嫡系，若是真的当了官，肆无忌惮的做了错事，到时候……哎，怕是不得善终，所以不如就不要品评了，就让他太平安稳的过一世，不是很好吗？”
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认真的看着萧怀恩的反应。

他期待着萧怀恩有反应，最好是恼怒起来，展现他萧魔王的气势，在这大殿之上胡闹一次，那么自己想做的事情……就容易的多了。

但萧怀恩就是一句话都不说，还微微点着头，仿佛是认同了赵太师的说辞。

赵太师心中默默叹了口气。

随后朗声说道：“既然如此，此子的品评就不要再提了吧。”

一句话，就要断了萧云的仕途。

李国辅也沉默了下来，看着手中的卷宗，不知心中在想什么。

却正在此时，一直作壁上观的陛下却突然说道：“李爱卿，你如何看待此事？”

陛下说话了！

没有认同赵太师的观点，反倒是去问李国辅，就好像是在给他撑腰一样。

这一幕，让文武百官都惊住了，一时之间根本摸不着头脑。

李国辅叹了口气，说道：“对于萧云此子，下官是有一些私心的，至于做官……下官却认为他并不适合做官。”

这一句，让文武百官一下子又释然开来。

果然，赵太师的话还是比较有分量的。

不过也不知道这萧云到底是犯了什么事，如何得罪到了赵太师，竟然当着陛下的面，公开下黑手！

难道是针对萧家？

也不会啊，虽然有时候政见不合，但萧赵两家的关系一向不错的啊，并且萧老怪偏重武门，本就跟赵家不可能有太大的冲突，犯不着这么针锋相对，殃及萧云这条小池鱼吧？

不过有些消息灵通的人却是清楚的很。

听闻这萧云当街打了赵小公子赵喜，又对赵凤息不敬，而赵无极这个护短的老东西，自然出来发难。

不过……心中却也忍不住腹诽。

小辈之间的事，自然应该让小辈们自己去解决，你身为长辈，还长了好几辈，又是位高权重，拜为三公，怎么就跟一个小孩子过不去？说出去都丢人！

但这也只能是大家心中想想，更多的，还是觉得萧云活该。

惹谁不好？偏生要惹赵家。

自己几斤几两不清楚吗？非要做那个往石头上撞的鸡蛋？傻不傻啊！

愚蠢的人，在官场上是没人会同情你的。

“不能做官吗？”

陛下的语气竟然有些惋惜！

这一句话，又让文武百官愣住了。

猛地转过头来，有些冒犯的抬头看着陛下。

正此时，丘阁老突然又走了出来。

轻声说道：“在说萧云那孩子啊？老臣倒是觉得这个孩子十分有趣，若是能进朝堂，兴许能让这死气沉沉的朝堂多一些生气……仔细想想，这紫霄殿中，确实多年未见年轻人了。”

说完这句话，他又走回去了。

这一下，文武百官都要疯了！

怎么回事？

天塌地陷了？日月倒悬了？阴阳颠倒了？

萧云别看人不大，在京城中的名气可是很大的！

别的不说，他这些年闹出的笑话，做出的糗事，那真是数不清了！很多人都指着看他的笑话下饭了，若是隔了几个月听不到他的消息，反倒是会让下人去打听一下。

也可以用他来当反面教材，自家子弟若是不成器，就说你要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变成萧云了！

而且还比较有效。

毕竟纨绔废物之间，也是有鄙视链的。

萧云一直都在鄙视链的最下方！

可今天这是怎么了？

陛下竟然过问？

丘阁老竟然跑出来给他背书？

赵太师都出言针对……

什么时候，这庄严的朝堂之上，会谈论这么一个上不了台面，永远只活在市井笑话中的纨绔子弟？！

不理解，怎么都没办法理解，想破了脑袋，也想不明白。

但……他们却能看清一个事实，就是这件事好像不太一般。

自己最好还是不要掺和进去比较好。

所以即便是没有商量，所有在场的人都选择了沉默，眼观鼻鼻观心，一言不发。

赵太师也愣住了。

转头看向丘阁老。

在他看来，在是丘阁老对之前蝗灾之事的报复，是为了反对而反对。

而反对自己的方式，竟然比自己还要过分。

却帮一个出名的纨绔说话？这……上哪说理去？

正要说话，却被陛下抢了先。

陛下有些好笑的说道：“李爱卿，丘老这样说了，你如何说？”

李国辅有些为难，然后再次拿起那张卷宗，叹了口气，朗声念道。

“萧云，嬉笑怒骂隐锋芒，浑然天成圣人资，闲云野鹤方成道，若遇风雨化蛟龙！品评为一品，圣人品。”

“哗！”

此言一出，震惊全场！

圣人品？

九品中正，多少年没出个圣人品了？一是不愿，更是不能！

世间芸芸，百年一宗师，千年一圣人！

一个公认的废物，在李国辅口中却成了圣人品？

这着实有些太夸张了一些。

太不可思议了一些。

而且……也过分了一些！

何德何能？

他萧云何德何能？

虽然在场没有一个人愿意自己被人评为圣人品断掉仕途的，但却也见不得比人把圣人品得了去！

不用别的，单单这么一个品评，以后即便萧云什么事都不做，即便是隔天他就嗝屁死掉，那他也是能名留青史，在秦国史书上重重的划上一记的。

若是一个惊才绝艳的家伙倒也罢了，若是一个功劳盖天的家伙倒也罢了，但萧云他是个什么玩意？他也配？！

这谁能不气？

便是陛下都愣了好一会，然后苦笑一声，突然拿起之前放下的那张纸，又仔细看了起来，良久后，才叹了口气说道：“圣人品吗？倒也不错。”

“嘶！”

所谓金口玉言。

陛下这句话一说，这件事怕是就要定了！

二十岁出头？京城闻名的废物？经常有欺男霸女传言的萧家小公子，成了圣人品？！

而转头去想方才那四句评语……

却发现这评语之中，竟然另有乾坤！

别人都是两句，一句五字，合起来也就十个字，就定了一个人的秉性品级。

可萧云身上却用了四句，二十八个大字，掷地有声！

再仔细分析。

第一句，嬉笑怒骂隐锋芒？什么意思？难不成是在说萧云原本的所作所为都是手段？都是假象？都为了隐去自身的强大锋芒？

这……说给鬼听，鬼信吗？

退一万步说，就算这句是真的。

那下一句呢？

浑然天成圣人资？合着他这个圣人品还是天生的？哪来的浑然天成？哪来的圣人资质？信口胡言一样。

有谁生来是圣人的？

什么是圣人？超凡脱俗才是圣！

圣本身就不是什么天生的东西，人生下来就是先天，那是俗，俗到极致的俗，俗人俗人，人活世间，便是陛下都经常称自己不过一界俗人尔。

那是需要后天学习，修身养性，并且拥有大智慧。

不光是自己名声学识让人惊世骇俗，更重要的是还得对这片天地有所裨益，要万民敬仰，要功高救世，才配得上圣人之名。

怎么就来一个浑然天成了？

气不过，所有人都气不过。

但更让他们心惊的，还是后面那两句！

闲云野鹤方成道？为什么？就是什么大事不去掺和，反倒是能进入到至高境界，以道命名？

道这个字，原本就代表了极致，只有在某一方面做到了极致，超越了某种界限，自成体系，自成传承，才能称之为道！

那可是得有大造化的，他一个纨绔废物，通过闲云野鹤的生活方式就能达到？谁信啊？

至于后面那句……

却是诛心！

什么叫若遇风雨化蛟龙？

蛟龙是什么？陛下是真龙，王爷算是蛟龙，但他们都不敢这样自称。

因为蛟龙者，世间唯一有机会化身真龙的存在！

也就是说成为蛟龙的人，是有可能威胁到皇位的。

什么概念？什么意思？

风雨是什么？自然是历练，磨砺，不管是出仕，还是经历乱世，都算是风雨。

也就是说……如果这天下突然变成了乱世，那萧云是有机会揭竿而起成为一方霸主的？甚至叛逆称帝？

这话若是其他人说出来，那仅仅只是一句笑话罢了。

但却是李国辅李焕说的！

李焕是谁？秦国第三任国辅，百年，只三人。

能坐上这个位置，只有一个要求，便是眼光毒辣！

看人看事，需准确到让人发指。

而他多年任职的经历，用事实告诉了天下人，他看人看事就是准！

出任国辅三十九年，任职大中正二十年，看人看事无法估算，但无一例外，都是极准！

正因为这样，所以那个赵家小公子赵喜，那么个纨绔子弟，被评个赤子之心，却也没有人反驳，大家反倒是相信赵喜这个家伙身上有着一些他们没有发现的“光辉”。

所以现在大家是相信还是不信？

冲李国辅，不能不信。

冲萧云，无法相信，不可置信。